
1726年,年羹尧死后一周,雍正处死汪景祺,将首级悬挂在菜市口,这一挂就是十年。那人叫汪景祺,十八岁开始赶考,熬到四十岁还是个秀才,死的时候,倒比活着时更靠近权力的中心。
年羹尧的家被查抄时,官差在一堆书稿里翻出两册旧书。书不厚,也不是什么秘密军报,封面写着《读书堂西征随笔》。可就是这几十篇文字,直接把一个已经离开西北的落魄举人,送到了北京菜市口。
书的作者汪景祺,浙江钱塘人,原名汪日祺。他出身读书人家,少年时便会写文章,一心想走科举入仕这条路。可他的才气来得早,功名却来得很迟。别人二三十岁已经做官,他在考场、客栈和回乡的路上反复折腾,到了中年仍没有像样的出路。
康熙五十三年,也就是1714年,汪景祺终于考中举人。这个身份听着体面,实际上离官场中心还远。举人可以继续参加会试,也可能等待选官,但机会有限。汪景祺年纪已经不小,家境也谈不上宽裕,继续苦等,对他来说越来越难。
就在这个时候,年羹尧成了朝廷里最耀眼的人物。
平定青海战事后,年羹尧手握重兵,兼任要职,西北各级官员都要看他的脸色。汪景祺通过朋友胡期恒的关系接近年羹尧,进入幕府。对于一个在科场上熬了大半辈子的文人来说,这几乎是一条突然出现的近路。
他很清楚年羹尧喜欢听什么。
在写给年羹尧的信里,汪景祺把对方捧成“宇宙之第一伟人”,又说郭子仪、裴度等古代名臣,与年羹尧相比,不过像萤火面对日月,勺水面对大海。这样的吹捧已经不是普通客套,而是把一个臣子抬到了古今无人能比的位置。
年羹尧看得高兴,把他留在身边。汪景祺跟随军队往来西北,接触到官员、将领和地方事务,随后把见闻写成《西征随笔》。书里有沿途观察,也有对官场人物的评价,其中既有尖刻讥讽,又有替年羹尧张目的文章。
最要命的一篇,叫《功臣不可为》。
汪景祺在文章里谈到,历史上的功臣往往很难善终。战争没有结束时,君主离不开能打仗的大臣;等天下安定,功臣兵权太重、名声太大,猜疑也就跟着来了。他甚至把君主对功臣的心理分成疑、畏、怒、厌几个阶段。
这篇文章写在年羹尧得势之时,表面像在感叹历史,实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眼前的君臣关系。年羹尧当时读了,也许会觉得汪景祺是在替自己担忧。可等年羹尧失势以后,同样的文字落到皇帝手中,意味就完全不同了。
雍正三年,年羹尧的处境急转直下。
他先被调离川陕总督之位,改任杭州将军,随后一再降级,最终被押送进京。朝廷给他列出九十二款罪名,包括专权、贪污、任用私人、冒领军功等。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,年羹尧奉命在狱中自尽。按公历计算,此时已经进入1726年。
年羹尧倒台后,过去围在他身边的人纷纷受到追查。汪景祺的书偏偏在这时被搜了出来。书中除了过度吹捧年羹尧,还有议论帝王、讥评时政以及被认定对康熙不敬的诗文。雍正看后,批评这些文字“悖谬狂乱”,认为不能让作者逃脱惩处。
七天后,汪景祺被判立斩枭示。
他不是带兵将领,也没有参与年羹尧的军政大事,甚至连正式官职都没有。可朝廷给他的定罪很重,认定他所写文字涉及大逆不道。汪景祺被杀后,妻子和儿子发往黑龙江,交给披甲人为奴;兄弟、亲侄被革职,发往宁古塔,其他近亲中的任官者也受到牵连。
刑罚并没有随着行刑结束。
汪景祺的首级被悬挂在菜市口,长期不许收葬。菜市口是北京处决重犯的地方,来往行人很多。把首级留在那里,不只是惩罚死者,更是让京城里的官员和读书人天天看见:依附失势权臣,又以文字议论朝政,会有什么下场。
直到乾隆初年,这颗已经悬挂约十年的首级才获准收埋。汪景祺生前苦读多年,始终没有进入朝廷中枢;死后,他的名字却因为这场案件,被写进了清代历史。
他的悲剧并不只是“拍错了马屁”这么简单。
汪景祺长期困在科举路上,年龄越来越大,机会越来越少。年羹尧的出现,让他误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绕过考场的办法。他用才华换取赏识,用夸张的文字表示忠心,却没有意识到,依靠一个人的权势得到位置,也会随着这个人的倒台一起坠落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文字本身并没有改变,改变的是读文字的人。年羹尧得势时,《西征随笔》是献给大将军的颂扬之作;年羹尧获罪后,它立刻变成追查党附关系的证据。汪景祺自以为写的是私人书稿,最终每一个字都被放到了权力的案桌上重新解释。
在我看来,汪景祺最深的教训,是一个人越急于靠近权势,越容易丢掉应有的判断。他看懂了历史上功臣容易遭到猜忌,却没看懂自己作为幕客,同样站在危险边缘。他用文章替年羹尧装点声势,也把自己的命运绑在了年羹尧身上。
他活着时,始终没有得到真正想要的官位;死后,却以最惨烈的方式出现在京城最受关注的地方。那颗悬挂十年的首级,留下的不是荣耀,而是一个失意文人在功名、权势和文字之间走错道路的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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